来自:天府茶话会文图高亚夫
人是社会生活的主体,它的数量、结构会通过生产、分配等经济活动影响社会。石桥人口的流变,也表现出这一点。
据《重修简州志》记载,石桥汉代建场,唐置石桥为太平县。后为柳杨县,县址在离今场镇西南二公里的高寺寨。因明末张献忠率大军入川,该城屡遭兵燹①。数年之间,巴山蜀水战乱频繁,张献忠部队、明军、清军、乡勇反复拉锯,军民死伤无数,流血漂杵。其惨其烈空前绝后,骇人听闻。
《明史•地理志》和《清文献通考》载,明万历六年(1578),四川省尚有人口310万,到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锐减至9万,出现了有史以来四川人口的最低记录。
而简州“明末境内土著人仅存十四户②。”就是说经过战乱后,整个简州原有的人口在明朝末年活下来的不超过百人。即使统计不准确,有遗漏,实际人口也多不了几倍,而小小的石桥能幸存下来的应该不足三十人。
简州西乡傅廸吉的《五马先生纪年》③,真实地记载了发生于家乡的这段劫难:
成都城破,张献忠一支部队由仁寿奔向简阳,五马桥千人闻讯仓皇出逃,被追兵赶上,“尽杀于黑痣湾喜儿潭,水中岸上,无一隙地”。
左右都督和总镇三帅“将昨日掳回男、妇尽剁手④,(简州城内)号呼之声,胜如雷吼”。“后闻举号三阵毕,大叫各营传兵杀人,顿时只闻刀响,大杀逾时。久之,尸满大坝,无人可杀,住刀。随拖死人下河(绛溪河)。河面不知堆积几层,及视墙(北门城墙)下所存甚多,犹难计数。”
“初六日早,举号如前,将杀不尽之人驱至桥(北门桥)上,赶入河中。”
“又突遭摇黄⑤贼自河东来。因无粮,全杀人以为食。痛哉,此番之惨,数倍于前。”“得见吃人,人肉一两银五斤。”
戌子年(1648年),“米价更贵,一升(3斤)值银三两,河东(沱江以东)值银六两。此后,瘟疫、虎患不断。尸体遍地之际、野狗增多,老虎繁殖力突然增长百十倍。”
清朝史书《蜀龟鉴》对死因作了中肯分析:“四川南部死于张献忠部者十分之三四,死于瘟疫、虎灾者十分之二三,而所遗之民百不存一矣。川北死于献者十三四,死于摇黄者十四五,死于瘟、虎者十一二,而遗民千不存一矣。川东死于献者十二三,死于摇黄者十四五,死于瘟、虎者十二三,而遗民万不遗一矣。川西死于献者十七八,死于瘟、虎者十二三,而遗民十万不存一⑥矣。”
以上文史再次证实明末幸存下来的屈指可数,笔者估计石桥不超过30人的数量只少不多,以至于我调查石桥人祖籍时,两年间没遇到一个土生土长的。
清朝廷为重振四川,下旨移民。顺治六年(1649年),“湖广”到石桥的移民舍弃焚烧毁坏的旧城,换了一个地方修建新城,就在如今的位置。
清朝廷还大力减免赋役。简州按人口、田亩计算,每年应征银10252两,而“屡行蠲(juan)免”⑦。石桥、简州百姓得到了休养生息,人口大增。到清末民初的1914年,全镇有了1350户,总人数达到12060人。(笔者庆幸石桥没有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而作了人口统计,并付诸文字。)
褪去了古韵又没有现代气息的建筑
石桥虽有水运商贸之利,而民国时期鸦片泛滥,烟民不少,伤财伤身。又遭遇川内军阀内战二十多年,大小战争达四百次以上,小镇受殃及,除不时受枪炮惊扰,当兵的也不少:有主动参军的,有自卖壮丁的,有强征入伍的。艰苦的八年抗战,使兵役人数更增。“小汉口”的称谓,也成为赋税的重灾区。1924年,田颂尧驻防简阳,为筹集军饷,在石桥及全县强征烟捐;1926年,预征1934年至1935年的农税;1928年,预征1938年至1939年的农税;1931年,预征1946年至1949年的农税。以上诸多原因,造成石桥三十多年来人口没有增长,1949年还保持在12000人。
共产党政权建立后,实施了很多新政,石桥有的居民迁至农村分土地,有的参加工作,有的随单位迁到简城,有的迁往外地,有的枪毙或逃亡,总人口大幅度减少。1953年,全国进行第一次人口普查,石桥人口为7893人⑧。
以后逐年递增,1954年为7896人;1956年虽将所属的三个村划归外四乡,还有8156人;1958年增长为10390人。
随之遭遇三年困难时期,天灾加人祸,造成粮食极端匮乏,居民每月只供应粮食22斤,外加半斤肉,四两油⑨。(干部每月19斤,还需“节约”一斤。)实际这些供应也经常得不到保证,米、面质量欠佳,常用鲜红薯、玉米或有霉变的红薯干代替。在“公共食堂”⑩的三年时间里,遭受干部和炊事员的肆意克扣,居民每天饥肠辘辘,面带菜色。大家每天最关心的是肚子,以至于碰到熟人的问候语是:你吃没有?
后来政策稍宽,允许居民垦荒,小镇的家家户户都开辟一小块地种蔬菜或粮食。我家在后院小河边,也拥有了一块菜地,还养了三只鸭、两只鹅。一次三只鸭丢失,全家人抱头痛哭一场。记得1960年秋的一天,年龄尚小的我,在街上看见很多人在歇斯底里地咒骂,捶胸顿脚地嚎哭,原来是四川粮票突然宣布作废⑾。回到家中,母亲和外婆也在抹眼泪,那饿着肚子省下的几斤粮票不能使用了,给乡下舅舅续命的希望化为泡影。
一个逢场天,我眼见一老太婆拿了别人背篼里的一根红苕,被当事人发现,挥拳便打。众人也蜂拥而上,把肚子饥饿的怨恨发泄在她身上,最终老太婆惨死河边。
石桥码头、路边、车站,能看见步履蹒跚双腿肿得发亮的病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这些饿殍有镇上的居民,更多的是乡下农民。民间还不时有吃人的传闻。
据《石桥镇志》记载,石桥1959年人口递减为9639人,1960年为9314人,1961年为8807人,1962年为7106人⑿,比1958年减少了3284人,减少幅度为31.6%。
时隔一年,全国进行第二次人口普查,石桥按照中央规定的标准时间,进行了一个月,结果是⒀:总人数7903人,其中男4283人,女3620人。
之后,石桥与全国很多地方一样,又经历了任其生育、“只生一个好”和奖励二胎时期,人口又随政策波动而波动。
每次回到错失了打造良机的故地,褪去了古韵又没有现代气息的尴尬,总令我有些许的哀叹和痛惜。这局面也造成了人口的流失,街上难得见到几个熟人,有的已经作古,更多的迁到简城等地。虽有周边农村的陌生面孔作了部分填补,所到之处仍是一片破落冷清。直面宛若老妪的小镇,很难想象她曾经有过人头攒动的勃勃生机和千帆竞航的青春模样。
多少商旅曾从这里经过
①兵燹:因战乱而造成的焚毁、破坏。
②明末境内土著人仅存十四户:土著指不是从“湖广”迁徙而来的本地人。如每户按五人计算,当时仅存七十人。(《简阳县志》1985年版)
③《五马先生纪年》:作者傅廸吉,别号“五马先生”。他生于1627年,卒于1696年。简州西乡五马桥(今清风乡五马桥村)人。五马先生曾被张献忠部队俘虏,侥幸脱逃。《纪年》记载的是他的亲身经历,对研究张献忠剿四川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④尽剁手:大西军以手论赏,剁手越多,赏赐越多。
⑤摇黄:这一组织本是崇祯初年自陕西来到汉中的高迎祥和饥民王大梁所率领的起义军,后来因为明军发兵围剿,这部分义军除了被高迎祥带回陕西之外,余下的都逃入了秦岭和大巴山中。由于兵器不足,多拿棍棒,被时人呼为“棒贼”。
⑥十万不存一:十万个人中不大于一个人活着。
⑦屡行蠲(juan)免”;多次免除。(见《乾隆.简州志》卷三.赋役志)
⑧石桥人口7893人:共2555户,其中男4411人,女3485人,十八岁以上的3113人,八十岁以上的22人。

⑨四两油:当时实行的十六两为一斤的计量,实际等于现在的二两五。
(10)公共食堂:石桥也像农村那样,也建立了几个公共食堂,凭餐票买饭、菜,肉每月供应两次。
⑾四川粮票突然宣布作废:1960年四川粮食匮缺,为了弥补这漏洞,省里在报上发布四川粮票不能再流通的通知,理由是发现市场有假票。按理旧票能兑换新票,而兑换日期只有几天。当时绝大多数人没机会看报,石桥和很多地方贴出通告时,已经超过了兑换时间。据《四川省志粮食志》1995年版)记载,这次作废的省粮票共4800万公斤,也就是说让老百姓白白损失了4800万公斤粮食,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⑿1962年为7106人:1962年有198个城镇居民被“压缩”回农村,也接受了外地“精简”回石桥的人员253人,因增减人员相差无几,且不知此统计在前还是在后,故没有把这计算在内。
⒀结果是:总人数7903人,其中男4283人,女3620人。汉族7893人,少数民族10人;其中大学72人,高中345人,初中776人,高小1075人,初小1838人,初识字375人,不识字的1789人。